文  蘇惠昭 《好樣,台灣平面設計14人》(積木文化)

第一個在大陸講CIS的台灣人,2008年北京奧運會會徽的唯一台灣籍評審。


50歲生日前,林磐聳突發奇想,發了簡訊給四方好友,請大家「共襄盛舉」回他幾句賀詞,沒想到反應熱烈,回收了上百條。中國企業形象組織創始人楊子雲寫道:「1993年你對我說,中國強大就一定要辦奧運,於是我們共同拉開中國形象革命序幕;1999年我們又一起用形象戰略為北京申奧成功開局。林先生稱我為設計界的文膽,我的春秋之筆則寫下林磐聳是中國CI第一人。」


台灣形象策略聯盟輔導顧問楊夏蕙回得很直接:「林磐聳有什麼了不起?一、他是台灣設計教育的掌舵者。二、他是台灣設計實務的操盤手。三、他是台灣設計推廣的領航者。林磐聳確實了不起!」


剛滿50歲的林磐聳一天大約只有4小時睡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教學、創作,還要把台灣形象和台灣的設計家推到國際,並串連亞洲的設計家。但對自己的豐功偉業他總是持保留態度,微笑起來像親切的兄長、循循善誘的老師、親密的好朋友,沒有一絲身為「設計英雄」的驕傲氣焰──應該說反而更加謙和如低頭的稻穗。他還具有瞬間移動能力,一忽兒在北京、上海,一忽兒在漢城、東京、香港,一忽兒墨爾本、慕尼黑、洛杉磯整個地球都有他旅行過的足跡,世界各大博物館都爭相收藏其作品──林磐聳,因為有他,台灣設計界變得不一樣。


從一開始,林磐聳在台灣師大美術系就是個異數
  
有句話在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流傳多年:「一流學生選西畫、國畫,不會畫圖的三流學生選設計。」30多年前確實有幾分真實,「設計」甚至被視為不在藝術門下的「工匠技術」。但是1975年,西畫、國畫皆一流的林磐聳選擇了設計組,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後又拒絕到分派的學校教書,而是到協和工商實習,之後又回來考研究所,成為師大美術研究所第一屆學生,同時在基隆二信中學美工科教書,畢業後更上一層進入師大美術系任教至今。


這一切從主流價值看類似脫軌的選擇,在林磐聳身上其實是一條「早已註定的路」。他來自一個流著音樂、美術、歌唱及寫作血液的藝文家族,父親林慶雲是台灣前輩攝影家,二哥林文彥則組了一個「草田風工作室」設計聯誼會(注:林文彥現為台南科技大學視覺設計系主任),再加上台灣東港的海風和陽光把他吹吻、照耀得高大健壯、熱情豪邁,這幾個異質元素融合在一起,林磐聳很早就認定學問一定要往「經世致用」的方向走,接近大眾,有用於社會,讓社會更加美好,而在藝術的領域裏,這就是「平面設計」的目標了。


路已經確定,接下來就只有怎麼走,以及走到哪的問題了。

「當人想要學習,老師就會出現」,這是林磐聳讀到「日本CI之父」中西元男在1971年出版的《DECOMAS》(經營策略的設計整合)時的心情。這本書花了他6000元,薪水的三分之一,但書中蒐羅的各國企業CI設計案例,關於CIS作業流程和實施細節的完整介紹,就像一把鑰匙打開林磐聳的國際視野。為了進一步和中西元男溝通設計理念,他當時甚至央請父親幫忙給中西元男寫信。


22年後的1993年,中西元男再出版《New DECOMAS》,新書中增錄12位亞洲CIS設計名家,而他如何會預知到,當年那位與他通信的熱血青年林磐聳正是被點選的兩位台灣代表之一(另一位為廖哲夫)。


受到中西元男的啟發,林磐聳也展開寫書計劃。別人服役是算日子等退伍,他則充分利用服兵役時間寫出台灣第一本《企業識別系統CIS》,1985年出版。這本書像及時雨,是時台灣經濟正面臨轉型,政府機構、國營企業和私人公司都爭相導入CIS,《企業識別系統╱CIS》遂成為台灣設計師和學生人手一本的「聖經」;待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也就是由這本書當開路先鋒,帶著林磐聳在1990年「反攻」:他是第一個在大陸講CIS的台灣人,第一個介入大陸平面設計展的台灣人,之後更成為2008北京奧運會徽的11位評審之一。


如果想進一步問林磐聳如何為政府或企業設計識別系統,「沒什麼,真的很簡單」,他會揮舞著大手,一派輕鬆地回答。但「簡單」有時候意味著「複雜」,白色最為純凈,卻是由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色光組成,林磐聳所謂的「簡單」相似于白色的科學意涵。「設計是有方法論的,有一套邏輯,只要按照規定的程式,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往前推進,最後就抵達終點了。」


投資自己,建立個人的識別系統

從大三那年接到第一個為一家幼兒園進行整體規劃設計的案子開始,30年來林磐聳設計的CIS超過500個。以代表作「中華電信」為例,那個由一虛一實構成,「傳達」看不見,「溝通」意象的圓是怎樣形成的?「真的很簡單」,這個我們每天都會遇到的識別系統是由國華廣告、日本電通、蓋洛普民調和林磐聳的「登泰顧問」這4個團隊一起合作,經過無數次的開會、提案、修正到定案,不多不少,3年,比正常的「一案一年」多了整整兩年。


林磐聳從不玩沿街叫賣,降價以求那一套。他以「國際專業設計人」為目標,把時間和精神用在投資自己,累積知識和資源,建立數據庫,「做有價值的事」,這包括考察1936年以來的奧運會和萬博會的現場或舊址,蒐集相關商品,研究其營運策劃與行銷。


設計師必須投資自己,建立個人的識別系統,讓人尊重,「讓企業知道當它有病的時候可以來找你」,這是林磐聳從經驗發展出的「設計師良醫論」。當設計師成為企業的良醫,通過口碑行銷,客戶自然慕名前來投醫,「所以中國大陸的客戶沒有一個是我去開發的,全都是自己找上門」。


2005年,林磐聳出任師大美術系主任,打破「做設計的」不可能擔任美術系主任的潛規則。


2007年,他以跨越「設計教育、設計實務、設計推廣」的「全方位設計家」成就榮獲「台灣文藝獎」,成為第一位得到美術類獎的設計家,讓台灣美術界看到設計、肯定設計,設計所代表的「美學經濟」甚至成為當代藝術的主流、台灣下一波經濟轉型的競爭力。這一條曲曲折折的路林磐聳堅持了30多年,也習慣了寂寞的重量,但最終還是把小徑拓成了大道,「我是代表台灣設計界得了這一座獎」。


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事實也一再證明,林磐聳雖然是個完美主義者,可他也具有典型的正面人格,樂觀、寬容、幽默、無私,滿懷浪漫和理想,所以當自己有了力量,得到肯定,他更加希望有更多台灣設計家也和他一樣,能夠走出去,在國際上發亮。一股「現在不做,時機就錯過了」的急迫感催促林磐聳「做牛做馬」,到處找田來犁,這幾十年下來他為台灣設計界所做的事已經可以用一本書來說明,其中一樁是1991年與朋友合組「TAIWAN IMAGE台灣印象海報聯誼會」,這一系列的台灣海報後來逐漸成為國際上認識台灣和台灣設計家的媒介,林磐聳也以台灣島嶼為基本造型的系列海報「漂泊的台灣」、「綠與生命」建立起他個人獨特的視覺語匯。


說「台灣設計運動」是林磐聳領頭的一定不會有人反對,不過當台灣設計界一致推崇林磐聳為「台灣設計界的導師」、「台灣設計界的發光體」,這卻讓他想到一個故事:有人掉下河,有一個人跳下去把他救上來,正當圍觀的眾人發出歡呼,那救了人的人很生氣地問:「是誰把我推下去的?」


是誰把林磐聳推下去的?其實答案很簡單,只要能夠擴展台灣設計界的舞臺,讓台灣設計師揚眉吐氣,他都心甘情願被推下去。「我到為種植,我行花未開,豈無佳色在,留待後人來。」這首弘一大師的《至別詩》充分訴說了林磐聳的心境。


設計的藝術,是在解決問題的同時實現了自我

多年以來,在設計的第一堂課上,面對新的學生,林磐聳都會在黑板上寫下同樣的幾個大字:「敏於時事、善於思考、勇於表現」,以及「向書學習、向人學習、向事學習」。他相信時間即使再過10年、20年,這仍舊是他必須在設計的第一堂課告訴學生的話。


設計的本質是什麼?林磐聳認為,設計是從文化、藝術的內涵中吸取養分,通過創意,轉化為融合美學涵養與人文思想的創作,它和繪畫的不同在於,設計家必須為人設想,畫家不必。所以無論創作的語法如何七十二變,基本功和文化素養還是最根本的,「一個設計人首先必須認識設計的幾個關鍵性問題,它的功能性、方法論和作業程式」。設計是為了幫人解決問題,「因此不能用我的語言去溝通。傳播、金融、通訊、電子各行各業都有它的語言,設計人必須學習客戶的語言」,這和理想衝突嗎?「設計的藝術,是在解決問題的同時,又實現了自我。」


林磐聳把手邊的餐巾紙翻到沒有印刷的那一面,畫了一個大金字塔,「這是中國大陸」,再畫了一個小金字塔,「這是台灣」。小金字塔包含在大金字塔中,大金字塔的尖端高過小金字塔,小金字塔的底部遠高於大金字塔,但大金字塔的底部正在向上移動,這是臺海兩岸的現實,在這樣的現實中,台灣設計可以扮演怎樣的角色?


「台灣應該把自己塑造成磁場,做好無可取代的數據庫和知識庫,然後成為一股吸引和整合的力量。」林磐聳不只是思而言,他也一直努力做,身體力行。如果不是熱愛藝術,為設計奉獻,以林磐聳細膩的思維、領導力和心胸,必然是企業界一號呼風喚雨的人物。


多年來林磐聳四處揀拾「形似台灣」的石頭奉為珍寶,台灣是他出發的所在、心靈的故鄉;他也收藏了700多只象徵「為人平直,做事準繩」的古建築用墨鬥以砥礪自己。找到心靈的故鄉,找到自己的核心價值,建立風格,這就是林磐聳的設計人生,人生設計。



延伸閱讀:《好樣,台灣平面設計14人》,積木文化出版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41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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