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文青,也是戲精──科多.馬提斯,或不曾消失的雨果.帕特 
-《鹹海敘事曲》譯者導讀 文/陳文瑤
 

「⋯⋯人們常問道,科多.馬提斯是否就是您本人?」
「⋯⋯應該說,我們都喜歡冒險,也有些類似的文化背景。這個人物的創造是種直覺。我第一次讓他出場時,他像被釘在十字架上躺在木筏上, 其實是參照約翰. 韋恩演出的海盜電影《紅女巫的覺醒》。」(引自De l’autre côté de Corto Maltese, Hugo Pratt – entretiens avec Dominique Petitfaux, Paris : Casterman, 1996, p. 158)
  
1967 年,帕特在阿根廷結識了弗倫佐˙伊瓦第(Florenzo Ivaldi),這個熱拿亞人對漫畫情有獨鍾,打算創辦一本月刊讓阿根廷人認識義大利漫畫。當年7 月,在《科克中士》創刊號的《鹹海敘事曲》裡,科多˙ 馬
提斯第一次與讀者見面。你一定沒想到他原本只是個配角(我也沒想到)。
  
從1967 年刊載於《科克中士》的《鹹海敘事曲》第一頁(見右圖)看來,主角無疑是潘朵拉與該隱,這對堂姊弟因船上的火災,又碰上暴風雨而在太平洋上漂流,呼應著《藍色珊瑚礁》的設定,就連他們被發現時,水手所說的「沒死,睡著了!」也與小說情節相同──無怪帕特在本書的獻詞中說,《鹹海敘事曲》正是獻給史塔克普爾。科多.馬提斯雖然在女主角旁邊,但他並不突出,拿槍的哈斯普汀還比他搶戲!
 
《鹹海敘事曲》連載了將近兩年, 直到1969 年2 月《科克中士》停刊。同年11月,在法國漫畫界重要推手克勞德˙ 莫利特尼(Claude Moliterni) 引介下, 帕特遇見了當時《Pif gadget》週刊的總編喬治˙ 里爾。
里爾熱情邀請帕特到巴黎,希望他創造個角色來開啟一系列故事。就這樣,在熱那亞到巴黎的火車上,「科多.馬提斯」接下了系列連載主角的任務。隨後三年的時間裡,宛如一場心智與創意的鍛鍊,帕特在《Pifgadget》以每則20 頁的規格,連載了21 則故事!據說一開始,讀者的反應不慍不火,畢竟《Pif gadget》是給青少年的讀物,這個年齡層要理解科多可能有點難度。然而,某種「科多˙ 馬提斯現象」便是這樣悄悄醞釀成形,繼而擴散── 1973 年起,《鹹海敘事曲》法文版開始在《法蘭西晚報》(France-Soir)連載。1974 年第一屆安古蘭漫畫節海報,邀請帕特操刀。1975 年,《鹹海敘事曲》法文版由Casterman 集結出版,次年即拿下安古蘭漫畫節最佳外語寫實漫畫獎。

「我是太平洋,最大的海洋。人們長久以來如此稱呼我,但我並非總是平靜無波。我有時會發怒,狠狠地給所有人、給全世界一頓痛毆⋯⋯」這首敘事曲,就從剛發完脾氣的太平洋的喃喃自語展開:大難不死的富家千金潘朵拉˙ 葛羅斯維諾與她的堂弟該隱被哈斯普汀的船救起;遭到部下叛變的科多˙馬提斯,被綁在簡陋的木筏上載浮載沉,也來到他亦敵亦友的舊識哈斯普汀船上。然後是「修士」(就像所有冒險故事都少不了一
位能隻手遮天,讓人聞風喪膽的神祕人物 )在海盜的對話中現身。另一方面,故事發生在1913~1915 年,效忠德意志帝國的海軍中尉施魯特,被迫捲進這場德國為了戰爭軍備補給而與海盜交易的骯髒買賣。此外,在島嶼星羅棋布的南太平洋,當然少不了原住民的戲份,比如來自斐濟,深具文化涵養的卡尼歐,以及毛利人塔奧,完美的舵手。

一手包辦文本與圖像的帕特,在文本上虛實夾雜, 充滿各種援引。皮特孚(Dominique Petitfaux)在1980 年代末採訪的他時候,提到他應該是漫畫家裡引用最多書目的人了,帕特只叫他看看圍繞在他身邊的三萬冊藏書,除了文學作品還有不同語言的辭典、各國百科全書、雜誌等。帕特愛看書,看一本書對他而言如同一場冒險,包含了時間、金錢與力氣,因而他也不吝於將之拆解轉用。前面提到潘朵拉與該隱是脫胎自《藍色珊瑚礁》,但不只如此:哈斯普汀翻閱十八世紀布干達爾的航海日記;該隱和塔奧聊梅爾維爾的大白鯨。藉著柯立芝的老水手之歌,該隱吐露他們獨自面對茫茫大海的無助;道別之際,還以尤里庇底斯筆下的伊阿宋,替科多說出他未曾顯露的淡淡憂傷;而穿插在這些隱而未顯的知識含量裡的原住民歌謠與毛利傳說,像清新明亮的裝飾音。對讀者來說,文字的具體讓人很容易抓了個線索就忍不住追過去,這當然是帕特的計謀之一,讓讀者去到更遠的地方。但帕特的魅力,更如他1990 年5 月25 日於法國第三電視臺受訪時所說:「我的寫作風格,就是圖畫。」我非常喜歡他對海的處理,不管是以不規則的黑色塊狀拼貼凸顯惡浪逼人的急迫與騷動,或是反之幾筆細線勾勒,再刷上一兩道墨色,就足以鋪展一片靜謐(帕特說,他的童年在威尼斯度過,「水」是屬於他的元素,對他而言沒有祕密。)再說,他筆下的人物如何個個都是戲精?他們實在太會演,表情、動作精準到位,性格鮮明很有記憶點。要形塑這一切,精湛的畫技當然是必要條件,但我想也因為帕特從青春年少時,就在冒險與異地遊走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
  
《鹹海敘事曲》,即以葛羅斯維諾家族這兩個孩子如何在海盜與各方勢力的利益拉扯中蛻變成長為主軸,佐以其他人物或輕或重的纏繞而成。多達180 頁,遠超過1970 年代常見的44~46 頁規格,被藝術史學者埃爾
文.迪加斯(Erwin Dejasse)將之譽為「漫畫式小說」。但我更偏愛帕特選擇的「敘事曲」(Ballade),這個字更活,點出了結合敘事、抒情、傳說與幻想的情節進行;而音樂性的節奏與韻律,更凸顯了「鹹海」感官上的存在感。而初登場的科多˙ 馬提斯,尚未有後來精緻的俊美,更多是粗獷與滄桑;但此時已確立其個性的基調:雖是故事裡的不可或缺,但從來不是無敵的英雄,而是亦正亦邪,隨遇而安,充滿人性而渴望自由的個體──就跟帕特很像。
  
「科多.馬提斯之於我,既是一種歡愉,亦是經年累月的嚴謹與孤獨所形成的紀律。」
(引自De l’autre côté de Corto Maltese, Hugo Pratt – entretiens avec Dominique Petitfaux, Paris : Casterman, 1996, p.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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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雨果.帕特(Hugo Pratt)/ 1927年生於義大利里米尼(Rimini),童年在威尼斯度過。18歲開始投入漫畫創作,早期在義大利、阿根廷、英國的雜誌上都可看到其作品。1969年,他在法國漫畫雜誌《Pif Gadget》的主編喬治.里爾(Georges Rieu)的邀約下,落腳於巴黎。隨後,他決定以自己之前發表過的片段《鹹海敘事曲》裡次要的角色:科多.馬提斯(Corto Maltese)為核心,開拓出一系列故事,未料因此在法國聲名大噪,繼而聞名國際。帕特以「繪畫文學」來定義自己的作品,其漫畫、平面作品、水彩在世界諸多博物館展出,也經常被許多作家、藝術家所引用,諸如提姆.波頓(Tim Burton)、法蘭克.米勒(Frank Miller)、艾伯托.艾可(Umberto Eco)等。2005年,獲選進入威爾.艾斯納名人堂(Will Eisner Award Hall of Fame)。

【關於譯者】
陳文瑤/中法文口筆譯者,藝評人。獲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藝術與語言科學博士第一階段深入研究文憑。目前譯作以圖像小說為主,人文社科為輔,諸如《那年春天,在車諾比》、《消失的維納斯》、《吞吃女人的畫家》、《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非地方:超現代性人類學導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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